深度分析东亚奇迹
一文搞懂东亚奇迹
课代表带你搞懂东亚奇迹
时间:1970 年
地点:日本东京
开了一场同学会。
在场的同学大多家境贫寒。比如韩国,当时的人均 GDP 只有美国的 9%,台湾和马来西亚(ASK JC)稍微好一点,但也都是一穷二白的吊车尾。
50 年过去了,老同学再聚首。奇迹发生了。
韩国和台湾,这两个曾经的穷小子,如今已经西装革履,人均 GDP 冲破 4 万美元,稳稳混进了富人俱乐部。而反观当年的其他同学,比如马来西亚和智利,虽然也努力了,但始终在中等收入的门槛上徘徊,没能更进一步。还有很多国家和地区几乎还在原地踏步。
这就是经济发展史上最著名也最令人费解的东亚奇迹。
几十年来,无数国家领导人都想拿到这本秘籍,然后抄作业。他们试图总结出一套标准答案:
- A 同学说:是因为他们重视教育、搞基建、市场开放!
- B 同学说:不对!是因为他们抓住了全球化的机遇,搞自由贸易!
- C 同学说:你们都错了!是因为他们制度好,法治健全、产权清晰!
这些答案,听起来都无比正确。于是,从拉丁美洲到东南亚,再到非洲,无数发展中国家都开始拼命地抄作业。
结果呢?奇迹没有再次发生。
大多数抄作业的国家,都陷入了一个绝望的泥潭:中等收入陷阱。
中等收入陷阱:发展中国家能够摆脱贫困达到中等收入水平,但随后增长放缓,无法进一步跨越成为高收入经济体 。
灵魂拷问:为什么标准答案失灵了?是标准答案错了吗?还是那些差生抄错了?
标准答案并没有错,但它只是及格线,远远不是满分卷。那些实现奇迹的经济体,在标准答案之外,偷偷地、拼命地在做一套附加题,而这套附加题,才是他们成功的真正秘诀。
这套附加题,就是一种被主流经济学界长期误解、甚至妖魔化的东西:产业政策。
产业政策,和你印象中的关起门来、盲目补贴完全是两码事。相反,这是一种精密设计且极度务实的方案。
时间回到 1960 年代,二战刚结束,大批发展中国家刚刚独立。这些新生国家一穷二白,唯一的核心科技可能就是种香蕉、挖矿石。而西方国家已经能造汽车、造飞机了。
怎么办?当时的主流思想是:我们的工业太幼小了,必须保护起来!
于是,一场轰轰烈烈的进口替代工业化运动在全球展开。通俗点说,就是关起门来自己造。凡是国外能造的,我们都要自己造。国家竖起高高的关税壁垒,严禁外国商品进来竞争,然后给亲儿子国有企业或特定民企大量的补贴和廉价贷款,让他们去造从肥皂到汽车的一切。
一开始,这个策略似乎很有效。很多国家迅速建起了自己的工厂,制造业产值飞速增长。但温室里养出来的后代多半混不了社会。因为缺乏竞争,这些被圈养的企业毫无创新动力。
后果就是,消费者被迫购买又次又贵的国产货,企业舒舒服服拿着补贴上,不需要研发、不需要改进质量、不需要提升效率。国家为了维持这套系统,政府背上了巨额的财政赤字和外债。
终于,到了 80 年代,随着全球石油危机和债务危机的爆发,这套模式彻底崩溃了。那些温室里的花朵一见风雨,瞬间凋零。
正所谓,没有竞争的保护,只会扼杀创新,最终走向僵化和崩溃。
进口替代失败了,世界走向了另一个极端,新自由主义,放养。
80 年代末,以世界银行和 IMF 为首的机构,开出了一套全新的标准药方,俗称华盛顿共识。一度成为标准增长的方案。它的核心思想是:政府滚开,交给市场!
核心内容就是彻底私有化和市场化,把国企都卖了,解除一切管制,金融自由、贸易自由。政府的角色被严格限定在守夜人。你只需要提供良好的公共品(如教育、基建)、保护产权、维护法治,然后静静地等待市场的魔力发挥作用。
这个策略,就像一个信奉快乐教育的家长。他坚信,只要给孩子提供一个宽松、自由、富足的环境,孩子自然会长成栋梁之才。
现实打脸来的不要太快……
这个打脸的案例,就是韩国 vs 马来西亚。
1985 年,这俩国家处于相似的收入水平时,都在 7000 美元上下,按照华盛顿共识的标准,韩国几乎在所有指标上,都是最差的!照理说马来西亚才应该是未来的天选之子。
可结果呢?
往后的 40 年,韩国的经济增长率一骑绝尘,马来西亚连棒子的尾灯都看不到, 2005 年,马来西亚的人均 GDP 才勉强达到了韩国在 1991 年的水平。
现实揭露出一个残酷的真相,所谓的标准药方,只是必要条件,而非充分条件。它们能帮你及格,能让你从穷国变成中等收入国家,却无法帮你更进一步越过中等收入陷阱,实现奇迹。
好了,破除了这种迷信,我们终于可以揭晓真正的奇迹配方了。那就是一套独特的技术与创新产业政策。
这套政策,完美地平衡了政府之手与市场之手。它既不像进口替代那样愚蠢地扼杀竞争,也不像标准方案那样天真躺平。
这个配方的起点,也是最大胆的一步,就是国家必须主动、持续将资源引导到高精尖产业中去,并且不惜一切代价,培育本土企业掌握核心技术。
这听起来简单,但它包含了两层颠覆性的含义,抛弃传统主流经济学的比较优势理论。传统经济学理论会告诉你:一个国家应该做自己擅长的事。这就是比较优势理论。如果你种香蕉最厉害,你就应该永远种香蕉,然后去换别人造的芯片和飞机。
但在 1970 年代,如果韩国听了这套理论,他们就应该去义无反顾地种大米。那他们今天大概率还是个大号的农业国。
但韩国当时真正的做法是去你丫的比较优势,他们从一开始,就瞄准了那些貌似高不可攀的产业:电子、汽车、机械、造船。
在当时所有人看来,这简直是天方夜谭,还没学会走就要跑,在自行车还没造明白的时候,就宣布国家要搞汽车轮船了。
第二步:核心技术必须造,不能买和租。
这是奇迹经济体与陷阱经济体最关键的分野。
70 年代在发展电子产业时,马来西亚就是以来 FDI 来租用技术,而韩国则是坚持自主研发。
马来西亚就像一位不折不扣的好学生,一板一眼严格遵守标准药方,极度开放、提供优惠、欢迎外资。英特尔、AMD 等大批欧美巨头纷纷涌入,马来西亚迅速成为全球半导体封装测试中心。结果呢?几十年过去了,马来西亚的电子产业,仍然只停留在封装测试这个低附加值的环节。跨国公司带来了工厂,但没有带来核心研发。R&D 始终没有在马来西亚生根发芽。
韩国和台湾就是那种叛逆的学生,他们的做法简直在当时主流看来就是离经叛道,他们严格限制 FDI,不让外国巨头进来收租子。他们的司马昭之心是:引进 -> 消化 -> 吸收 -> 再创新。
第一步,通过合资和技术许可,从国外获得初步技术。然后政府牵头,组织顶尖人才进行逆向工程和技术攻关,比如台湾的工研院就是干这个的。一旦掌握了技术,就立刻投入巨资,鼓励本土企业进行疯狂的自主研发,于是有了三星和台积电。
刚刚那些才是开胃小菜,接下来才是大招。,是这套配方的灵魂,也是它与进口替代最根本的区别。
那就是不出口就死。国家不惜一切代价,将本土企业推向国际市场,用全球最残酷的竞争来倒逼它们成长。
进口替代的最大的问题在于它只保护,不鞭策。它只用国内市场这个小且封闭的市场来养企业,那哪里够用。
亚洲奇迹的逻辑完全相反。国家对企业说,我给你补贴、贷款、帮你搞研发,你只需要做到一件事:出口,出口,还是 TMD 出口!
你不用在浴池了里扑腾,你去大海里和鲨鱼搏斗。你赢了,我给你更多支持,你输了,就死在外面。
为什么出口如此重要?因为全球市场是唯一公正的裁判。
在进口替代模式下,企业做得好不好,是政府官员说了算,这必然导致寻租和腐败。而在出口导向模式下,企业做得好不好,是全球的消费者说了算。
你的产品不行、成本压不住,你就是卖不出去,甭管你后台有多硬。这种压力山大,迫使企业必须在技术、质量、规模、成本上做到极致。
你现在回过头来看看韩国的现代汽车的例子,1970 年代,朴正熙决定进军汽车业,一开始就强迫现代为出口而生,哪怕你只是拼凑三菱的发动机、意大利的设计。韩国政府逼着现代去啃最硬的骨头,去挑战美国市场。不出所料,现代的廉价车在美国市场遭遇了灾难性的质量危机,被打上了垃圾的标签。在绝境下,现代被逼上了梁山。它疯狂投入研发,终于在 1991 年开发出了第一台完全自主的 Alpha 发动机。同时,它在美国推出了史无前例的10 年/10 万英里保修计划,用命来赌质量。结果,现代汽车浴火重生,一举成为全球巨头。
这不是事后诸葛亮,这就是东亚奇迹的核心逻辑。凤凰涅槃,浴火重生。
没有比汽车工业更能说明出口导向重要性的了。
好了,补贴也有了,目标也有了,还缺什么呢?如果你作为一个国家领导人,你觉得还有哪些漏洞呢?
还缺了最关键的一环:如何确保那些拿到国家支持的企业,是真的在研发,而不是在骗补贴?
这就是整个配方中最智慧同时也是最冷酷的纪律:问责制。国家的支持不是免费的 brunch,而是有严格 KPI的。
进口替代的另一个问题就在于它只有投入,没有问责。
传统观点认为,产业政策就是政府挑选赢家,大错特错,韩国政府从来不挑选赢家,他们是创造赢家。
他们是怎么创造的?
答案是养蛊。当政府决定进军汽车行业,它会同时支持好几家本土企业,比如现代、大宇、起亚。政府给这些企业提供同样的初始支持,然后逼着它们在国内市场和出口市场上相互卷。
这是一场饥饿游戏。现代赢了,抢到了更多的出口订单,证明了自己。好,政府的下一轮支持就是更多贷款,研发中心就向你倾斜。大宇在竞争中败下阵来。对不起,政府的支持会立刻断掉。你要么被赢家吞并,要么破产重组。
政府如何判断谁是赢家?从来都不是看指标,指标都是骗人的,极易造假,我不管你创造了多少就业,生产了多少台车,国产化率达到了多少。我只看全球市场信号,这是无法造假的。我看你出口了多少,你的全球市场份额是多少。
你不需要讲故事、不需要搞关系。你只需要把全球市场这份成绩单拍在桌上。
在这种考核机制下,即使你一开始骗到补贴,但如果你不能在出口这个 KPI 上交卷,你和你的政治靠山会一起完蛋。这种基于全球市场结果的问责,才是关键。
那么,最后一个问题:到底是谁,在负责执行这一套?你总不可能指望市场部和人事部的官僚,去执行吧。
亚洲奇迹的实现,依赖于一个强大的、专业的、被充分授权的领导机构。
- 在日本,它叫通商产业省
- 在韩国,它叫经济企划院
- 在中国台湾,它叫经济建设委员会
这些超级机构必须拥有独立于政治和寻租的自主性。这些机构往往人事独立、财政独立、政策独立。而且它们只向国家的最高行政首脑直接负责。确保了极高的执行效率和政治支持。
同时它们不像苏联那样搞计划经济,而是制定目标。它们不制定生产 1000 万吨钢的僵化指标。它们只制定我们要占领全球半导体市场的愿景。为了实现这个愿景,它们会不断地监控全球趋势、与企业保持密切沟通,然后灵活调整政策。
再有人问你东亚为什么能腾飞,你就回答这个。